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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殺-2

“我可以看一下這臺嗎?”
  
  老頭把我從玻璃櫃裏取出交到他手上,一種異樣的感覺貫穿了全身,一絲絲若有若無。
  
  他舉起相機轉身,從取鏡器中往店外看,臉迎向門外的光亮,一張黝黑的臉龐,留著長髮,額前的頭髮挑染過,眼睛在取景鏡前眨呀眨。
  
  “這種舊型號的相機現在市面上不多了”老頭說。我又被放回原來的地方,他什麼也沒有買。
  
  幾天裏他來了幾次,每次老頭都熱情地湊上去,雖然他總是漫不經心地看,可能老頭只是寂寞地想找個說話的人。
  
  最後一次,他從錢包裏拿出一疊鈔票,指著我說,我要那臺。
  
  老頭臉上的皺紋綻開了花“看來先生是識貨的主。要不要我幫你包起來?今後相機使用上有什麼問題,可以拿回來,我幫你檢修。”
  
  我被裝進袋子,跟著他走出店門,眼前越來越亮,亮得眩目,我與他溶入五光十色的陽光中。
  
  五
  
  他住在一個單間裏,在市區邊上。人們在市區擠不下了,就往邊上遷移,市區的邊上樓群林立,與市區不同的是,這裏尚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綠。
  
  
  
  房間四周的牆上,掛滿了他的攝影作品,大部分是風景照。我呆在透明的防潮箱裏。白天屋裏沒有人,陽臺上灑滿陽光,晾在那裏的黑色便裝短褲和白色T恤被風吹得左搖右擺。
  
  “嘀噠嘀噠”小鬧鐘在枕頭下沉悶地響著。
  
  “嘀---嘀----”是電話在響。
  
  “你好,我是寒,現在我不在家,請留言。”他叫寒?
  
  “嘿,我是Angel,晚上不要鎖門,我會來。”電話答錄機裏傳來一串清脆的的女孩子聲音。
  
  這幢安靜的屋子裏,電話會忽然響起,嚇我一大跳,然後電話答錄機裏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。
  
  “我是南,相機你買回來了?想確認一下,好需要時來向你借來用,哈哈。”
  
  “你好。我是Cici的朋友,她介紹我打這個電話找你,想請你幫我拍些照片,地點我選好了,你若有時間請給我回個電話,謝謝。”
  
  “我是雜誌社的老同,上次你寄來的照片被選用了,稿費已經寄出去,收到後打電話告訴我。”
  
  “我是軍,有空來幫我拍照,相親用的,人生大事,兄弟不要忘了。”
  
  “我,南。模特請好了,時間約好了,下月25號出發,主題是’戈壁上的霓裳’。到時你帶齊傢伙到約定地點集中。”
  
  ……
  
  我一整天的疑惑,他們為什麼願意對著一臺機器說話?他,也叫寒?
  
  陽臺上的陽光一絲絲褪去,屋子裏沒有了色彩。他回來了,身後跟著個女子。
  
  女子一身紅色緊身迷你裙,高佻玲瓏。他扔下沉重的相機袋走進洗手間,她也跟了進去,洗手間裏傳來“嘩嘩”的水聲,還有女子的笑聲。
  
  認識你很高興,今天的外景照片我下次來取或者你直接寄到我公司裏,她帶著他的古龍水香離開。
  
  他把我從乾燥箱裏取出來,雙腿盤坐在床上擺弄著,旁邊放著小棉布,軟毛小刷,專用清潔劑。我仰望著他,長到耳垂的長髮自然順服,額前似乎不經意的幾縷挑染過的長髮令他充滿神彩,他不愛笑。我的樹寒也不愛笑,而且眼裏滿是悲傷。
  
  入夜,我倚在枕邊,耳邊傳來他均勻的呼吸,窗外的月光灑在他臉上,如霜。他在睡夢中露出淺淺的笑容,那鋪滿白色雪末的墳前,這張臉一如樹寒的最後一抹笑容。暑夜忽然讓人覺得冰寒無比,我痛不欲生。
  
  深夜,門輕敲兩下,打開,一個人掂著腳輕輕地走進來。我大驚,借著月光,那是個穿著白裙的女子。你來了,他沒有轉身,好象只是睡夢中的夢囈。女孩的長髮象瀑布一樣灑下來,嗯,她擁住他。有一股清香在遊走,那是熟悉的含笑花香。園子裏含笑花落,樹後飄著一襲白色麻衣

  
  清早,她為他準備早餐,收拾屋子。他小心地把我放回乾燥箱。
  
  “新買的相機?你從來不買舊相機。”
  
  “偶爾看到,很喜歡,莫名的喜歡。”
  
  “南在電話裏要借的就是這臺相機?這臺舊相機功能很好?”
  
  “是的。但這臺相機不借,她是我老婆,不借。你叫南把他老婆借我用試試。”
  
  一個枕頭朝著他劈頭蓋臉地飛過去。
  
  “Angle小姐,跟你說多少回了,不要亂吃醋。南的老婆是他那臺哈蘇。”
  
  他們從床上滾到地下,剛疊好的被子和床單扯了一地。
  
  “我走啦,來時再電你。”她在他臉上響響地吻了一下。
  
  房間裏殘留了她身上的含笑花香。
  
  我是他老婆,我笑著落下眼淚,象樹寒贈我那塊開滿含笑花的花布時那樣。
  
  幾天後,他把我裝進相機袋離開他的單間。嘈雜的人聲,車聲,然後是顛簸。我們在路途上,遠離城市。感覺周圍氣溫越來越底,到後來冷得齒輪直打戰。終於袋子的拉鏈拉開了,他把我取出來。周圍白的眩眼,冰天雪地。如果齒輪上有水氣的話,我的齒輪就要被凝固。他用雙手裹住我,不停地往我身上呵氣,他的體溫傳給了我,然後把我揣進懷裏。他的懷裏象春天,我聽到了他強有力的心跳。樹寒,為什麼我只是一部相機?今生我只是一部相機!
  
  他一個人在雪地裏跋涉。有時我遭到突如其來的撞擊,那是他在雪地裏摔倒的緣故。我的取鏡器裏不段閃過一幅幅美妙無比的雪景,他在空曠中嘶聲大叫,離開了城市,他快樂無比,他對著我喊,我要做那空中的鷹,風雪淹沒了我倆。前世那一夜的漫天雪末,堆積成連著天的冰雪了嗎?還是,我們就這樣一直在宅子外的雪地裏跋涉只是誰也看不到誰。只要樹寒走在前面,我不會害怕。
  
  他總是把我抱在胸前,渾身最暖和的地方。
  
  “……水玉……靈兒……含笑……”雪中,一身麻衣的樹寒蹲在墳前,袂帶飄飛拍打著紛飛的雪,是夢囈,他笑了,只有在夢中他才會笑。
  
  當從我身上拆下第五十六卷膠捲,我們走出了那片冰天雪地。
  
  該回家了,他看著遼闊的天空說。
  
  七
  
  城市,鋪滿塵土。
  
  在他的單間,我呆在乾燥箱裏,他生活在玻璃箱外的世界。
  
  晚上,他把我從乾燥箱裏取出來,一翻小心呵護後才入睡。白天,我呆在箱裏靜靜地聆聽電話答錄機的對話,答錄機記錄著他每天做的事情、他的朋友。他是一個自由職業者,以攝影為生,還有,他的名字叫樹寒!
  
  他的單間經常出入不同的女子,晚上他不鎖門時,會有一個身上散發著含笑香水的女孩悄悄闖入,他知道是她,他喜歡她身上的香水。
  
  他叫我老婆,今生我只是一部相機。我的取鏡器裏閃著他的眼睛,鏡頭裏攝下的是他的風景。他聽著我的齒輪歡叫,數著金屬外殼上的花痕。通過鏡頭,他看到我看到的風景,我悉心洞察著他的視野,表達他的靈欲,誰說鏡頭不會說話?誰說他的攝影作品沒有語言?
  
  我愛他,前世今生的樹寒。
  
  今晚刮起了風,高樓的狹縫中天空烏雲密佈,他已沉睡。深夜,門被打開,三個黑影閃了進來。進來的不是Angel,我驚駭。他們看到床上熟睡的他,然後躡手躡腳地四處摸索搜尋。
  
  是小偷!
  
  樹寒,千萬不要醒來!千萬不要醒來!
  
  窗外閃過一串閃電,陌生人看到了枕邊的相機,他屏住呼吸小心地走向床邊,黑影一點點地遊過來,蓋過來。
  
  “誰?”樹寒驚起,他滾向床邊想開燈。三個黑影撲了過來!
  
  “轟!”天際驚雷,閃電狂串,屋外下起傾盤大雨。
  
  閃電中我看到了刀光,黑影亮出了尖刀!
  
  混亂中我被撞飛,血!白雪裏滲出了殷紅,染紅著墳前樹寒的白色麻衣,我肝腸俱裂,空中的雪花幻作千萬朵淺淺黃色的含笑。我在空中碎裂,鏡頭玻璃碎成寒星四射,他們射向了黑影,射向那把閃著寒光的刀!
  
  屋裏飄來了陣陣含笑花香。三個衣衫不整的闖入者咽喉上都紮著碎鏡片,血流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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